朱鹤年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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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刚才得知朱鹤年老师于近日辞世的消息。震惊之余,不免引起许多往事的回忆。朱老师为我们讲授本科基础物理实验,居然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想来令人不禁怅惘。忽而想起自己即将本科毕业、朱老师也临近退休时,曾写过一篇小文作为纪念,至今也有十年。世殊事异,最初登载这篇文章的个人blog也早已不知所踪。故而将全文重新贴在这里,一字未易,以表怀念。题图为我本科二年级时在朱老师的实验室所拍。】

2010年5月23日,清华物理系学生节晚会。对我来说,这次晚会有一种告别的意味——它是我本科四年的最后一次学生节。

与我感受相同的,除了所有即将毕业的六字班同学外,还有一人:朱鹤年老师。

朱老师就要退休了。这次晚会上,同学们当然不会放过他,讲两句话是必不可少的。不过,近年来的学生节晚会我们也从没有放过他。所以,退休绝不是主要原因。

朱鹤年老师为本科生讲授“基础物理实验”课程,不知讲了多少年。至少在我们六字班附近的几届中,“基础物理实验”曾经是基科班大一大二年级的必修课。不难想见,当时他的影响力波及整个物理系,甚至数学系。只要你进了基科班,不论你今后是学物理也好、学数学也好,甚至是今后转去信息、经济,你都得在六教七层的实验室里先泡上两个学期。在这两个学期里,“朱鹤年”这个名字就成了我们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继续阅读

暗物质就是黑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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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dit: SXS Lensing

(按:本文略加修改发表于《知识分子》2018年7月2日号。如需转载,请联系《知识分子》。)

天文学观测在近百年间为暗物质的存在积累了丰富证据,然而,暗物质的本质仍晦暗不明。尽管物理学家提出了多种新的基本粒子解释暗物质的构成,但暗物质还有可能是黑洞。若是如此,暗物质黑洞又从何而来?我们又如何确认或排除暗物质黑洞的存在?科学家正使出重重招数,搜寻暗物质黑洞的蛛丝马迹。这场遍及全宇宙的大搜捕,正在紧张进行中。

法国数学家拉普拉斯(Pierre-Simon Laplace)在1799年的一篇文章中设想了一种极端致密的天体,它们具有足以束缚光线的引力。我们无法直接看到它,犹如一颗“暗星”。在牛顿力学和光速有限的基础上,拉普拉斯用这一条简单的理论推断,勾画出了黑洞概念的雏型。

40多年后,德国数学家贝塞尔(Friedrich Bessel)试图用发光过于暗弱而无法观测的恒星来解释可见恒星的自行(proper motion)。他据此进一步推断,宇宙中可能存在无数的“暗星”,因为“质量并没有发光的本性”。这同样源自牛顿力学的理论推断,则为暗物质的概念埋下伏笔。

在牛顿力学的视野内,“暗星”的存在并不难意料。可是,脱胎于此的黑洞与暗物质,却在近百年间为我们带来了无尽困惑。过去数十年,对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和大尺度结构的测量使科学家逐渐意识到,暗物质的确存在,但不是普通的天体。构成它的基本单元甚至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基本粒子。因此,暗物质如今不再是单纯的天文学问题,而成为基础物理学的一个核心疑难。真可谓入之愈深,其见愈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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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啁啾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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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dit: LIGO/T. Pyle

(按:本文略加修改发表于《知识分子》2018年2月12日号。如需转载,请联系《知识分子》。)

2015年9月14日,人类首次捕获来自双黑洞合并的引力波,似一声鸟啼,就此开启了引力波天文学的新时代。随着引力波探测水平的不断进步,我们有望在不远的将来听见数以千计的啁啾。物理学家如今正在思考,如何从鸟鸣声携带的丰富信息中提取双黑洞轨道的形状,进而了解其周边环境的特征。利用这些线索,我们也许有机会解密隐藏在黑暗宇宙中最引人入胜的玄机。

在虚茫无垠的宇宙深处,曾有两颗30倍太阳质量的黑洞,彼此环绕,逐渐靠近,经过了不知多久的相伴,终于在几秒钟内完成了最后一千米的冲刺,剧烈地拥抱在一起。随后,相当于3个太阳的质量化为时空的颤栗,飞散开来。这瞬间的功率,比宇宙中所有已知星系发出的光还要强10倍。

此后,时空的涟漪以光速飞行了十多亿年,终于在2015年9月14日到达地球。那一天,在美国激光干涉引力波天文台(LIGO)两架巨大且精致的干涉仪中,悬挂的镜面在这涟漪的扰动下出现了异乎寻常的抖动。而抖动的幅度,比原子核的尺寸还要小许多。不过,LIGO的镜面仿佛极端灵敏的鼓膜,足以听清那抖动中所携带的信号,犹如一声短促的啼鸣。这就是人类首次直接观测到的引力波信号,科学家称之为GW150914。

像GW150914这样来自双体系统合并的引力波信号,LIGO和VIRGO目前已公布了六例,其中一例来自一对中子星(GW170817),伴有各波段的光学信号。随着今后LIGO和VIRGO灵敏度的进一步升级、以及更多地面与空间引力波探测器的加入,我们对引力波的听觉将会愈加灵敏。据现有观测结果预计,在LIGO以接近其设计灵敏度的水平运行时,一年的观测时间将能捕获成百上千的双黑洞合并。这样的统计量将在真正意义上开启引力波天文学和宇宙学的新时代。自此以往,人类就拥有了一种倾听宇宙的全新感官,帮助我们探索视线难以触及的未知世界。 继续阅读

见著知微:宇宙学对撞机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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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ul Shellard

(按:本文略经修改后发表于《环球科学》2017年12月号。转载请联系《环球科学》。)

星系、星系团、超团,这些浮游于时空中的巨无霸,刻画了宇宙在极大尺度下的结构。在另一个极端,微观世界的基本粒子和相互作用塑造了自然界的基本物理规律。研究者近来意识到,精确测量宇宙极大尺度下物质分布的结构,或许有助于发现极小尺度下的未知基本粒子和基本物理定律。

人类对自然界中的“极大”与“极小”有着古老而持久的兴趣。一大一小,代表了对外部世界认知的边界,历来都激发出人们强烈的好奇心和无穷的想象力。《庄子》在开篇《逍遥游》中描画了一幅异想天开的图景,不同大小的生物在各自生活的尺度内生息自如,并行不悖。综观《庄子》全书,小大之辩往往可见。终篇《天下》更借惠施之口道出“至大无外”、“至小无内”这样的命题,在头脑中充塞着现代物理学概念的人读来,别有意趣。

自然界的极大与极小,如今已成为宇宙学和粒子物理学的前沿阵地。得益于近几十年里物理理论与实验观测技术的快速进步,物理学家现在能够在这两种极端的尺度下做相当精确的测量和细致的理论研究。随着这些研究的积累,大家正逐渐意识到,通过观测宇宙大尺度结构来理解自然在极小尺度下的基本物理规律,也许并非天方夜谭。本文将介绍研究者近来围绕“宇宙学对撞机”这个主题,将两个极端尺度下的物理现象合炉同冶的一点理论尝试。

“宇宙学对撞机”这个说法,是Nima Arkani-Hamed和Juan Maldacena两位物理学家在2015年的一篇文章中首先提出的 [1]。乍看上去,这或许会让人联想到“天地大冲撞”之类的灾难情景。可是要以“碰撞”的温度而论,宇宙学对撞机要比彗星撞地球高出许多量级。这个想法将整个宇宙比作一间硕大无朋的高能粒子物理实验室,颇有以天地为栋宇的浪漫情怀。不过要说清楚宇宙学对撞机究竟是怎样一回事,还需拆而解之,先说什么是宇宙学,再介绍什么是对撞机。 继续阅读

[译]阅读(W. H. 奥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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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本文是W. H. 奥登的评论文集《染匠之手》(The Dyer’s Hand)的第一篇。我知道此文已有且很可能有不止一种中译。不过最近读此书,觉得蛮可译出一篇作为工作之余的消遣。故戏为之。如同此博客的所有内容,请勿用作商业目的,转载请注明出处。]

阅读

W. H. 奥登
鲜于中之 译

书如同镜子:你不能指望傻瓜从中瞧出圣徒的面孔。
——C. G. 里希腾堡(C. G. Lichtenberg)

阅读只有带着私人目的才会上道。这目的既可以是获得力量,也可以是对作者的仇恨。
——保尔·瓦雷里(Paul Valéry)

作者与其读者的趣味从不相同。而若碰巧重合,就是幸运的意外。

多数读者对他们与作者的关系持双重标准:他们可以随便对他不忠,但他绝对绝对不能对他们不忠。

阅读即翻译,因为没有两个人拥有相同的经验。差读者如同差译者,在应当引申处他却依字面直解,而在本该直解时却引申。在学习如何良好阅读的过程中,学识无论多可贵,总不如天性重要;某些伟大的学者就当过蹩脚译者。 继续阅读

还原论相关问题补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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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谈论还原论(reductionism)经常是一件危险而棘手的事情,因为这个标签已被物理学家与哲学家毫无节制地贴在一大类非常不同而又难以简单概括的观点上。好在对于物理工作者而言,还原论所意指的观点集群仍有一个大致可辨的轮廓,而当我们局限于这个范围内作讨论时,会相对容易一些。所以,我要在正式讨论开始之前声明,本文将完全从一个物理工作者的视角出发,而不涉及更为宽泛的哲学讨论。

在物理学家的议论中,还原论时常与另一些标签并相出没,如层展(emergence)[1]、有效理论(effective theory)、基本理论(fundamental theory)、终极理论(ultimate theory、final theory、或theory of everything)。当然,所有这些标签所议论的都不是物理问题,但这些非物理问题看来颇能引起物理学家的兴趣,因为它们或多或少都是物理学家对该学科的底层认知中的关键词。过去几年内我在不少文章中也零散地讨论过这些问题。我不知道我的博客有多少长期读者。如果有,那么我想我的观点对于这些读者应当是一贯而清楚的。所以,我从来没有打算单独就此题目写一篇文章,因为我实在更喜欢就具体的问题展开讨论,而不是空泛言之。

我承认使我改变主意的主要原因是“赛先生”最近转载了我的老同学张龙的一篇文章[2]。如果我没记错,这篇文章应该写于大约五年前,那时我们就这些话题应该有相当的讨论。张龙的文章对于层展的想法,特别是对于Anderson就此想法的描述,作了很好的初步介绍。其中观点,我大多是同意的。不过据我观察,这篇文章仍有若干颇可引发误解之处,那么我在这里试着将这些同行朋友大都有兴趣想、而未必有兴致想清楚的问题说得干净一些,也许不是完全多余。 继续阅读

布列兹死了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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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最近去世的作曲家布列兹在64年前曾写过一篇著名的檄文,题曰《勋伯格死了》。我本有意仿而以“布列兹死了”作为本篇的题目,以记录自己对现代音乐的一点胡思乱想 [1]。但我又深知自己的知识背景实在不配用此题目作文,所以决定还是不要造次。

那篇檄文给我印象最深之处在其华丽而雄辩的文辞。布列兹的议论总是明确不含混,时常近乎独断,却又混杂着一种迷人的魅力。我想随手摘出一句就足以见其神态:

“No hilarious demonism, but rather the most ordinary common sense, leads me to declare that since the Viennese discovery, every composer outside the serial experiments has been useless.” 继续阅读